歷史迴響與當代詮釋 -《永恆－蕭斯塔高維契逝世五十週年紀念特輯》張國勇、張櫓與深圳交響樂團聯袂演出

文｜馮春木

趙魏敏說得準：上世紀音樂史上，蕭斯塔高維契的《D 小調第五號交響曲》猶如一面多棱鏡，折射出藝術與政治、個人與集體、自由與壓迫的複雜張力。為紀念 2025 年作曲家逝世五十週年，趙氏策劃推出由指揮家張國勇執棒深圳交響樂團演出的蕭氏第五交響曲，並配搭蕭氏第一鋼琴協奏曲，同樣由張國勇指揮，青年鋼琴家張橹擔任獨奏。

莫斯科國立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音樂博士張國勇，享譽樂壇。作為國內蕭斯塔高維契作品演譯權威，張氏師從曾指揮蕭氏多部作品首演的羅日杰斯特汶斯基（Gennady Rozhdestvensky, 1931-2011）。這種跨時空傳承，讓他對《第五》的詮釋既有歷史縱深，也融入個人見解。

張橹早年於俄羅斯習鋼琴，後入上海音樂學院，獲樂隊指揮與鋼琴雙主修學位，繼而赴芬蘭、羅馬深造。目前任昆明聶耳交響樂團藝術總監，其鋼琴技藝從未荒廢。

張國勇在音樂會介紹視頻中指出，這首交響曲融合現代創作技法與易親近旋律，音樂形象豐富，充滿哲理。

第一樂章是抗爭與糾結，蘊含沉思反省。張國勇用中等偏緩速度，弦樂開端疏闊脆弱，宛若暴風雨前寧靜；發展部加速層層湧進，高潮如天啟降臨。銅管聲部的爆發力與木管的內斂形成鮮明對比，而弦樂群的織體層次清晰。收尾尤為出色：速度緩回開場的，低音弦微顫，傳達悲哀屈從的壓抑心碎。

蕭氏承襲俄羅斯文學巨匠風骨，對社會不公現象予以鞭撻諷刺，在次樂章詼諧曲以音樂嘲諷阿諛奉承小人行徑。張國勇以古典節制處理節奏棱角，小提琴聲部帶勉強歡愉，中段木管獨白透隱隱不安，教人聯想起羅日杰斯特汶斯基錄音，但深圳交響樂團音色更現代光澤，非蘇俄樂團粗礪舊痕。

第三樂章開端弦樂吟唱，代表個人內心複雜糾結乃至痛苦，為情感濃度最高章節。張國勇展現非凡掌控，速度流動而不失深意，弦樂音色溫暖凄美，高潮爆發不濫情，卻具摧枯拉朽之力。雙簧管與長笛獨奏充滿孤獨抒情，低音弦樂帶貝多芬式堅毅質感。他指揮此樂章，情感張力與控制力平衡，達經典版本水準。

終樂章開場進行曲，速度穩健自信，銅管聲部迸發驚人能量，卻維持音色之美。面對備受爭議樂章，張國勇擇中庸之道：非狂歡，亦非徹底陰鬱。尾聲嚴守譜面速度，強調各重音，營造勝利與絕望交織複雜效果，引發聽眾懸念。

張國勇此沉雄厚樸的詮釋，印證乃師羅日杰斯特汶斯基箴言：「蕭斯塔高維契音樂無需額外戲劇性，樂譜已包含一切。」他避過度個人渲染，讓音樂自訴，憑精確速度控制與聲部平衡，揭示內在複雜情緒，觸及激昂旋律下的悲劇性內核。

相較羅氏指揮莫斯科廣播交響樂團經典錄音，張國勇受益先進技術，音色層次與力度更豐富；結構把握與節奏張力一脈相承。尤其終樂章，他不妄加判斷的中立態度，與乃師如出一轍——留聽眾無盡思索，非簡單答案。

錄音另一重頭戲《第一鋼琴協奏曲》由張國勇之子張橹獨奏。此父子合作非噱頭，反顯驚人默契。張橹技巧精湛不炫，首樂章幽默銳利把握得當，與小號對話生動自然。第二樂章慢板透罕見深度，鋼琴如泣如訴，與樂隊交織細膩如室內樂。終章活力四射、節奏精準，展現對蕭氏音樂語言深入理解。 這套黑膠（在 Emil Berliner Studio 做母盤），交響曲是 33 轉，協奏曲是 45 轉，我珍而重之。